2026年,是“十五五”的开局之年。
最近一段时间,围绕美丽中国建设、生态环境法典、生态保护“十五五”规划、节能降碳、城市更新等关键词,国家层面的政策信号越来越密集。
6月11日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通过《美丽中国建设"十五五"规划》,明确"全面实施固体废物和新污染物治理行动",这是环卫行业未来五年的顶层设计。6月18日生态环境部也审议通过了《生态保护"十五五"规划》。生态环境法典3月刚通过,COP热度未退。这一系列政策组合拳密集落地,将固体废物治理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其中,有一个行业内必须高度关注的表述:全面实施固体废物和新污染物治理行动。
这句话看起来不长,但放在环卫行业语境里,含义很重。
过去很多年,我们谈环卫,谈得最多的是道路清扫、垃圾清运、垃圾分类、焚烧发电、填埋场封场、厨余垃圾处理。
但进入“十五五”之后,固废治理的棋盘明显变大了。
它不再只是生活垃圾一条线,也不再只是建几个焚烧厂、关几个填埋场那么简单,而是至少包括三条主线:
第一条线,是生活垃圾。
第二条线,是建筑垃圾。
第三条线,是新污染物。
这三条线,表面上分属不同领域,背后其实指向同一个问题:城市产生的废弃物,究竟还能不能用老办法继续管下去?
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。
1.生活垃圾:从“分类热”进入“资源化硬约束”
生活垃圾,依然是固废治理中最贴近群众、最考验基层治理能力的一条线。
过去十年,生活垃圾治理经历了几个阶段。
第一阶段,是“垃圾围城”的压力阶段。那时候核心问题是垃圾有没有地方去,填埋场够不够用,焚烧厂能不能建起来。
第二阶段,是焚烧快速扩张阶段。大量城市把生活垃圾处理能力补齐,焚烧逐渐成为主流处理方式。
第三阶段,是垃圾分类全面推开阶段。2019年前后,垃圾分类进入强政策推动周期,城市居民、物业、街道、环卫企业都被卷入这场治理变革。
现在,生活垃圾治理正在进入第四阶段:资源化率时代。
根据国家相关目标,到2030年底,全国城市生活垃圾资源化利用率力争达到76%以上。
这个指标,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。
它意味着,未来衡量一座城市生活垃圾治理水平,不能只看“垃圾清没清走”,也不能只看“有没有焚烧厂”,而要看:多少垃圾真正变成了资源?
这就会带来几个变化。
第一,垃圾分类不会消失,但会换一种考核逻辑。
过去很多地方做垃圾分类,容易陷入“有没有桶、有没有督导员、有没有宣传栏”的形式化考核。
但资源化率指标一旦成为硬约束,分类就不能停留在前端动作,而要追问后端结果:
可回收物有没有真正回收?
厨余垃圾有没有真正处理?
有害垃圾有没有规范转运?
其他垃圾有没有减少?
也就是说,未来垃圾分类的重点,可能不是“分得多细”,而是“分出来以后有没有用”。
这也是我们之前多次提到的一个判断:下一阶段垃圾分类,可能会弱化厨余垃圾的形式化投入,强化可回收物的资源化闭环。
不是说厨余垃圾不重要,而是过去一些地方在厨余垃圾上投入了大量人力、设备、站点,但产出效率并不高。居民端分不准,收运端混装,处理端运行不稳定,最终导致很多项目看起来热闹,实际效果一般。
相比之下,可回收物更容易形成市场闭环。纸张、塑料、金属、玻璃、织物等,只要体系打通,就有机会转化为真实资源。
第二,焚烧行业会从“增量建设”转向“存量优化”。
过去垃圾焚烧的主线是建厂。
谁的处理能力不足,谁就上项目。
但到“十五五”,很多大中城市已经基本完成焚烧设施布局。接下来的问题不是有没有厂,而是:
焚烧厂吃不吃得饱?
区域之间能力是否过剩?
飞灰怎么处理?
渗滤液怎么管?
碳排放怎么核算?
热电联产、供热利用能不能提高?
这意味着焚烧行业的竞争焦点会发生变化。
过去拼的是投资、拿项目、建工程。
未来拼的是运营效率、协同处置能力、污染控制能力、能源利用效率和碳管理能力。
尤其是在部分地区人口增长放缓、垃圾增量趋稳甚至下降的背景下,焚烧厂之间争抢垃圾量的情况可能越来越明显。
“垃圾不够烧”不再是段子,而可能成为一些地方的现实。
第三,填埋场会继续退场,但不会真正消失。
生活垃圾原生填埋减少,是大趋势。
但是,填埋场并不是简单关掉就完事。
老旧填埋场的渗滤液、填埋气、地下水、边坡安全、臭气扰民、封场绿化、土地再利用,都是长期账。
很多城市过去欠下的填埋场历史债,会在“十五五”时期继续被追着还。
这也意味着,填埋场治理、封场修复、渗滤液处理、地下水监测,仍然会是环卫行业的重要市场,只是它不再是新增垃圾处理的主角,而是城市生态修复和环境风险治理的一部分。
如果说生活垃圾是公众最熟悉的固废,那么建筑垃圾就是城市里体量巨大、长期被低估的固废。
这几年,城市更新、老旧小区改造、地下管网改造、道路改造、拆违拆临、轨道交通建设,都在不断产生建筑垃圾。
尤其是“十五五”期间,城市更新会继续推进。
地下管网、排水防涝、老旧小区、危旧房改造、市政基础设施补短板,都会带来大量建筑垃圾和装修垃圾。
建筑垃圾治理的难点,不在于技术有多神秘,而在于链条太散。
从源头看,建筑垃圾来自工地、拆迁现场、装修户、市政工程、道路养护等多个场景。
从运输看,涉及渣土车、临时堆场、消纳场、资源化厂。
从监管看,又牵涉住建、城管、交通、生态环境、公安等多个部门。
所以建筑垃圾最大的问题,一直不是“能不能破碎”,而是:谁产生,谁运输,谁消纳,谁付费,谁监管,谁负责。
在很多地方,建筑垃圾治理仍然存在三个老问题。
第一,偷倒乱倒屡禁不止。
建筑垃圾不像生活垃圾每天定点收运,它更容易发生在夜间、城郊、河道边、空地上。一旦运输成本、消纳成本上升,偷倒就有空间。
第二,资源化利用率不高。
建筑垃圾可以做再生骨料、再生砖、道路基层材料、回填材料等,但实际推广中常常遇到市场不买账、标准不完善、政府工程不用、价格没有优势等问题。
结果就是资源化厂建了,产品却卖不出去。
第三,装修垃圾成为城市治理新痛点。
相比工程渣土,居民装修垃圾更分散、更杂乱,也更难管理。很多小区装修垃圾堆放点脏乱差,袋装垃圾、木板、陶瓷、石膏板、油漆桶混在一起,既影响环境,也容易带来安全隐患。
未来“十五五”建筑垃圾治理,关键不只是建几个资源化利用项目,而是要建立一套完整机制:源头申报、分类收集、规范运输、定点消纳、资源化利用、产品推广、全过程监管。
这里面,环卫企业是有机会的。
过去环卫企业主要做道路清扫、垃圾清运、生活垃圾分类。但在城市大管家模式下,建筑垃圾、装修垃圾、园林垃圾、大件垃圾、低值可回收物,都可能被纳入城市综合运营服务范围。
谁能把生活垃圾之外的“泛固废”管起来,谁就有可能从传统环卫服务商,转向城市固废综合运营商。
这才是建筑垃圾对环卫行业真正的意义。
3.新污染物:固废治理的新变量,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风险
相比生活垃圾和建筑垃圾,新污染物听起来离环卫行业更远。
但实际上,它正在成为固废治理中越来越重要的新变量。
什么是新污染物?
简单理解,就是那些具有生物毒性、环境持久性、生物累积性,但过去没有被充分识别、监测和管控的污染物。
比如某些持久性有机污染物、内分泌干扰物、抗生素、微塑料、全氟化合物等。
这些东西不一定量很大,但风险可能很高。
它们可能存在于生活用品、化学品、医药产品、塑料制品、污泥、渗滤液、飞灰、废旧纺织品、废弃包装物等多个环节中。
对环卫行业来说,新污染物至少会影响四个场景。
第一,是生活垃圾焚烧。
焚烧可以大幅减量,但焚烧过程中的二噁英、重金属、飞灰稳定化、烟气净化副产物等,始终是监管重点。
未来随着生态环境法典实施和新污染物治理行动推进,焚烧厂污染控制要求只会更严,不会更松。
第二,是垃圾填埋场和渗滤液。
渗滤液一直是垃圾处理行业最难啃的骨头之一。
高浓度有机物、高氨氮、高盐分,已经让很多项目头疼。如果再叠加微塑料、抗生素、持久性有机污染物等新风险,渗滤液处理的技术路线和监管要求可能会进一步升级。
第三,是厨余垃圾和污泥协同处理。
厨余垃圾处理过程中产生的沼液、沼渣,最终去向必须说清楚。
污泥、厨余、园林垃圾等有机固废协同处理,听起来很美,但如果污染物控制不到位,资源化产品就可能卡在土地利用、农用安全、公众接受度等环节。
第四,是可回收物体系。
塑料、纺织品、复合包装材料中可能含有各种添加剂和化学成分。
未来再生资源利用不仅要看“能不能回收”,还要看“回收以后是否安全”。
也就是说,固废资源化不是简单把废物变产品,而是要确保资源化过程不把污染物重新带回环境和生活体系。
这将倒逼环卫行业从“粗放收运”走向“精细识别”。
过去,我们看垃圾,更多按物理形态分:可回收物、厨余垃圾、有害垃圾、其他垃圾。
未来可能还要增加一层风险视角:
哪些废弃物具有潜在环境风险?
哪些进入焚烧更合适?
哪些适合资源化?
哪些必须单独收集和无害化处理?
这才是新污染物治理给环卫行业带来的真正变化。
4.三线作战背后,是环卫行业边界的重构
生活垃圾、建筑垃圾、新污染物,看似是三条线,其实共同指向环卫行业边界的重构。
过去的环卫,核心是“保洁+清运”。
城市道路干不干净,垃圾桶满不满,垃圾车来不来,公厕臭不臭,这是最基本的评价标准。
后来,环卫进入市场化阶段。
政府购买服务,企业承包片区,机械化率提升,项目规模越来越大。环卫从劳动密集型服务,逐渐变成设备、人员、管理、资金共同驱动的综合服务。
再后来,垃圾分类、智慧环卫、城市大管家出现,环卫开始向城市治理延伸。
现在,“十五五”固废治理的新棋局,会进一步推动环卫行业跨出传统边界。
未来的环卫企业,可能不能只会扫路、收垃圾,还要懂:
生活垃圾分类和资源化;
建筑垃圾收运和消纳;
大件垃圾、园林垃圾、装修垃圾协同处理;
转运站臭气治理和渗滤液管理;
填埋场封场修复;
焚烧厂协同处置;
低值可回收物体系建设;
新污染物风险识别;
碳排放管理;
数字化监管平台。
这对企业是机会,也是压力。
机会在于,服务边界扩大了,市场空间变大了。
压力在于,专业门槛提高了,过去靠低价中标、粗放管理、堆人头干活的模式,会越来越难。
尤其是地方财政紧张背景下,政府不可能无限加钱买服务。
未来政府更关心的是:
花同样的钱,能不能解决更多问题?
一个项目,能不能同时管生活垃圾、建筑垃圾、再生资源、转运站、公厕、道路保洁?
一套平台,能不能把收运、处置、监管、考核都打通?
一家企业,能不能从清扫保洁延伸到固废综合治理?
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说,环卫市场化正在进入下半场。
上半场,比的是谁能拿项目。
下半场,比的是谁能真正解决城市问题。
5.对地方政府和环卫企业的几点判断
站在“十五五”开局的节点,我们可以做几个判断。
第一,生活垃圾治理不会再大规模重复建设,而会进入提质增效阶段。
焚烧厂、转运站、分类设施、填埋场,不是没有投资机会,而是投资逻辑变了。
过去是补短板。
未来是补弱项、强运营、提效率、防风险。
第二,建筑垃圾会成为很多城市固废治理的重点突破口。
生活垃圾体系相对成熟,建筑垃圾体系反而更容易暴露问题。
哪里偷倒多,哪里消纳难,哪里装修垃圾扰民,哪里就会成为治理重点。
第三,新污染物会改变固废治理的监管尺度。
过去看固废,重点看数量、去向、处理能力。
未来还要看风险、成分、长期影响。
这对检测、监测、信息化、处置技术都会提出更高要求。
第四,资源化不是口号,而是新的考核逻辑。
不管是生活垃圾资源化利用率,还是建筑垃圾资源化利用率,最终都要落到数据上。
但是,数据不能只靠报表好看。
资源化产品有没有市场、有没有标准、有没有应用场景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第五,环卫企业会进一步分化。
一类企业继续做低价保洁,利润越来越薄,风险越来越高。
另一类企业向固废综合运营、城市环境服务、资源化利用、数字化监管延伸,虽然难度更大,但也更有未来。
【写在最后】
“十五五”固废治理的新棋局,表面上是政策变化,实质上是城市治理逻辑的变化。
过去,我们把垃圾看成麻烦。所以环卫行业的任务,是尽快把它清走、运走、烧掉、埋掉。
但现在,政策越来越强调:固体废物是放错地方的资源。
这句话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很难。
因为资源化不是写在文件里的概念,而是一整套现实系统:
前端要分得出来;
中端要运得规范;
后端要处理得了;
产品要卖得出去;
污染要控得住;
数据要说得清;
责任要有人担。
这才是真正的固废治理。
对环卫行业来说,“十五五”不是简单多了几个政策文件,而是行业重新洗牌的开始。
生活垃圾这一仗,还没打完。
建筑垃圾这一仗,刚刚开始。
新污染物这一仗,很多人甚至还没意识到已经来了。
未来五年,谁还把环卫理解成“扫大街、收垃圾”,谁就可能被时代甩在后面。
而谁能真正看懂生活垃圾、建筑垃圾、新污染物三线作战背后的逻辑,谁就有机会在新一轮固废治理中,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环卫行业的下一步,不只是把城市打扫干净。
而是要把城市产生的废弃物,重新纳入资源、环境和治理的完整循环。
这,才是“十五五”固废治理真正的新棋局。
文章来源:环卫之声